原标题:过年为什么讲究送柿子

过年,这个流淌在中国人血管里的词汇,如今被人们当做味道品评时,有人说越来越淡,有人说还是很浓。

浓里是传统春节所蕴含的天文历法、民间信仰、婚丧嫁娶、衣食住行等种种深厚悠远的文化;淡里透着对浓的期待,渴望将我们优秀的民族文化完好地保存下去、发展下去。

虽然,春节有些习俗或者仪式可能不再适应现代社会的发展,但春节的主题和精髓永远都不会过时。

为此,我们特别邀请了几位民俗文化专家,为大家聊聊过年的那些味道。

北京人过年喜欢拿柿子送礼,也喜欢吃冻柿子。因为柿子到了年根底下,早已经由青变黄,色彩光鲜诱人,看上去那么喜兴,柿子的读音也很好听,事事如意。人们过年吃柿子,一方面是因为它好吃,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讨一个好口彩。有意思的是,老北京人管吃柿子叫喝儿喽蜜。这更是一个好口彩。

喝儿喽蜜的美好记忆

喝儿喽蜜是老北京土话,这个词儿外地人读起来很难,“喝儿”一定要用卷舌音,与“嘿儿”相近。喝儿喽蜜是什么意思呢?估计我不解释,知道的人不多。

什么叫喝儿喽蜜呢?简单说,就是吃柿子。这是个象声词,“喝儿喽”是形容吃冻柿子的声音,“蜜”是自得其乐的样子。其实,按它的原意,叫“喝了蜜”更贴切,但是却没有喝儿喽蜜更生动形象。

喝儿喽蜜是北京人冬天里的一种甜美吃食,也是一种特殊的享受。相信五十岁往上的北京人,都会有喝儿喽蜜的美好记忆。

柿子是北京有名儿的特产,尤其是门头沟、房山、昌平一带的“磨盘柿子”非常有名。柿子必须要撂软了吃。老北京有句形容欺软怕硬的俏皮话:“挑柿子,专拣软的捏。”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

为什么叫喝儿喽蜜呢?因为柿子放软了以后,内瓤就成汤状,如同液体,所以不能一口一口地吃,必须用嘴嘬着吃,老北京还有一个形容吃柿子的俏皮话:“老太太吃柿子,嘬瘪子了。”嘬瘪子,就是惹了麻烦,一时束手无策的意思。拿它比方吃柿子的状态非常形象。柿子嘬完里头的汤儿,确实就瘪得只剩外皮儿了。

心急吃不了冻柿子

上面说的是一般的柿子。其实北京人吃柿子,讲究吃冻的,冻得越瓷实越好。当然,柿子冻得像冰疙瘩似的,谁咬的动呀?所以冻柿子必须要融化以后才能吃。

融化冻柿子必须用凉水,慢慢把它化开。用热水化容易伤皮,化出来也不好吃。因此,老北京有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”一说,也有“心急吃不了冻柿子”一说。

冻柿子融化到八九分,变软了,但还没完全变稀,里头还带着冰碴儿的时候吃最佳。这时,您可以把柿子的那层薄薄的皮剥开,用小勺把带着冰碴儿的柿子搅一搅,一点一点吃,非常甜美。

尤其是在寒冷的冬天,屋里生着火炉,外面飘着雪花,怀揣的葫芦里的蝈蝈儿“蝈蝈”地叫着,桌子上涮肉的火锅即将烧开,这时候,您来个带冰碴儿的冻柿子吃,那可真叫一个字:爽!

冻柿子还可以让它化得非常软,吃的时候,用嘴来嘬,将柿子的甜瓤一点一点地吸到嘴里,那种甜意不亚于喝蜜,“喝了蜜”就是这么来的。

但冻柿子沾了您的嘴,别人再沾唇就不文明也不卫生了,所以一个冻柿子往往只能一个人享受。北京人也管这叫“闷得儿蜜”。“得儿”一定要用卷舌音。我总觉得这个词儿用得太形象了,不吃,看着,就那么那么的诱人。

我小时候是在姥爷家的四合院长大的,当年,我姥爷就特别喜欢吃冻柿子。有一年的秋天,姥爷的一个朋友给他送来一筐柿子。他从筐里把柿子拿出来,依次摆在窗台上,到了年根底下,他才开始吃这些已经冻得硬邦邦的柿子。非常有意思的是,他在吃这些冻柿子的当天,要挂上一幅画儿,像搞一种仪式似的。

我姥爷跟齐白石先生是朋友,两家住得也比较近。齐白石先生给姥爷画过一张叫“事事如意”的画儿,上面有两个看上去非常喜兴的大柿子。每到过年,姥爷就把墙上别人的画儿摘下来,换上这幅画儿。

姥爷一边看着这幅画,一边吃冻柿子,那是一种什么滋味儿,我那会儿还小,体会不出来,只是觉得那柿子一定非常非常好吃,但我越馋,他越是不会给我吃。姥爷似乎在考验我的“意志力”。

记得那年的头春节,姥爷到北城的亲戚家串门儿,我的一个小伙伴儿到家里找我玩。看到窗台上摆的柿子,这小哥儿们眼馋了,问我敢不敢给他吃一个。我说不敢。我姥爷是清末老秀才,家教极严,他的东西说不能动,家里人谁也不敢摸。

我的那个发小儿是个淘气包儿,见我唯唯诺诺,笑道:真吃了,他会怎么样你?说着,他拿起一个冻柿子就是一口。那冰坨子似的柿子,差点儿没把他的牙给硌下一个来。

他傻笑起来。我看到柿子上留下他的小牙印,一时不知所措,我怕姥爷看出来,会打我手板子。

没想到我的这个发小儿见我这么胆儿小,非要把这个冻柿子吃了:“吃了它,你姥爷会要你命!”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这冻柿子放到碗里,拿暖瓶里的水一浇,说:“等它化了,咱俩就把它吃喽。”

热水化冻柿子,比冷水还慢,而且还会伤皮。由于我担心姥爷回来,冻柿子没完全化开,还带着冰碴儿,就让我的发小儿给吭哧吭哧闷得儿蜜了。

姥爷的仪式 挂画吃冻柿子

躲过一顿打 饶了个闷儿得蜜

我姥爷回家后,看了看窗台上的柿子,皱着眉头把我叫过去,问我:“是不是偷吃柿子啦?”看到姥爷严厉的目光,我真怕他打我,便撒了个谎说:“没吃。”其实,窗台上摆着的柿子,姥爷心里都有数。他见我不说实话,便动了怒,说道:“去,把戒尺拿过来。”

拿戒尺就是要挨打,我当然不愿意,一口咬定自己没吃。其实,我说的也是实话,我真是一口没吃,但我不能把发小儿给抬出来,那样就会让我的发小儿受委屈了。姥爷见我不肯说实话,自己走到桌前去拿戒尺,正要打我的时候,我姥姥进来了。

我姥姥平时非常疼我。我长大以后才明白,姥爷之所以对我如此严厉,恰恰是因为姥姥太宠着我。姥姥见因为吃了一个冻柿子,姥爷要惩罚我,笑道:“不就是吃了你一个冻柿子?这大过年的,至于吗?你甭打他,干脆打我吧!实话告诉你,那柿子是我让他吃的。”

“你让他吃的?”姥爷一愣。

姥姥说:“你那柿子撂到过年,不就是为了让大伙儿吃的吗?既然是吃,谁吃不是吃呀?过年吃柿子是为讨个吉利。吃一个可不行,来,再吃一个。这才叫‘事事如意’呢!”说着,她转过身走到窗台,又拿起一个冻柿子,递给我说:“去,找个碗拿凉水把它化开,痛痛快快地把它喝儿喽蜜!”

姥爷见姥姥说这话,顿时没了脾气。我躲过了一顿打,临完还饶了一个闷儿得蜜。多年以后,我跟发小儿回忆起喝儿喽蜜的事,还饶有兴致呢。

柿子在北京不算什么稀罕物,北京人喜欢在过年的时候拿柿子送礼,同时也喜欢吃冻柿子,不光是为了讨口彩,也是因为冬天吃冻柿子确实别有一种味道,也别有一种风情,尤其是上岁数的人,过年吃冻柿子会有一种怀旧情结。

冻柿子最好是自然由青变黄,由硬变软,由软变冻。想让柿子自然成冻柿子,就要在秋天把柿子买好,摆在窗台上或阴凉的地方,让它慢慢儿变软变黄,不能放在朝阳的地方,因为太阳一晒,柿子等不到天寒就软了,到大冷结冰的时候早成烂泥了。

现在家家户户都有冰箱,想吃冻柿子非常容易,也非常方便。我小的时候,北京人的家庭还没有冰箱,想吃冻柿子只能等到冬天。靠老天爷的恩赐,柿子才能冻上。

不过,吃冻柿子完全靠天,有时也靠不住。记得有一年暖冬,快到三九了,河水还没结冰,当然放在窗台上的柿子也冻不上,想吃这一口儿,只能望天兴叹。

那年也是邪了门儿,直到五九六九,该沿河看柳了,河水也没结冰。可惜了儿(liaor)的是那些柿子。等我想起来,再看,一个个早成灰头土脸的烂汤了。喝儿喽蜜?喝儿喽泥吧!

本期嘉宾:

京味儿作家,北京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,北京老舍文学基金会副理事长,北京读书形象大使。